第162章
沈瑞瞳孔骤缩,未料想宫里居然还有他的人,他暗暗沉下心,犹自镇定道:“皇上年轻气盛,有些事过早知道于他并无益处。我作为天子近臣,自是应当远近兼顾,为他排忧解难。”
闻言,赵璟霎时黑了脸,语气也酸溜溜的:“你这样的人,只做一个禁军侍卫未免太屈才,你该去前朝才是。”
沈瑞默然,又听他继续道:“可惜前朝有乐安王掌控大权,世家外戚俱出不了头,康定侯府势弱,待南国公一去,你长房一脉只会比今日更窘迫。赵琼又是个仁弱短视的蠢货,他连自己的敌人都找不到,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?”
赵璟声声置地,字字珠玑,可他却仍是缄默不言,只垂着脸,也将眼底的落寞悉数藏了起来。
山上风雪越来越急,砸在二人身上,似要将他们都埋了去,而沈瑞也终于在这长久的冷寂里缓缓开口:“沈瑞托先皇遗恩,此生忠于天子。”顿了顿,兀地仰面看他,声音渐轻:“可惜,靖王没能成为天。”
赵璟闷笑一声,猛地从他怀里抢出一只南红扇坠子:“你既不肯做二心之臣,那这东西又该怎么说?”
沈瑞不由抿直了唇:“此物是祖父所赠,我…”
赵璟彻底冷了脸,连个虚假的笑也再不肯施舍于他:“我当年怎么没想到,你年少长在军营,原来也会学成这么一副装聋作哑的做派。”
沈瑞握紧拳头,反唇相讥道:“沈瑞也不明白,从前堂堂正正的靖昭王究竟是怎么变成后来的靖王的。”
赵璟面不改色:“太平本是将军定,可惜这世道,不容将军见太平。”
沈瑞再次陷入沉默,却仍睁着一双眼死死盯住他,又似乎在透过这双眼看清自己。
自知他不会回心转意,赵璟也不愿再与他多言,起身便要离开,却见不远处正站着个牵马的男人。
来者定定地立在原处,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垂于身侧,脸色沉如深潭,任由凄寒霜雪打在脸上。
沈瑞见赵璟停住脚步,遂循着他的目光侧身望去,待看清站在风雪里的男人,胸口一闷,心也不可遏制地颤了起来。
果真,还不等他出声,赵璟已经回身对他道出一句:“他会死。”
沈瑞登时色变,倏地起身攥住他的手腕,掌下力道也失了分寸:“璟哥!”
赵璟向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,缓缓道:“天道无常,时运不济,未料故人心竟如此易变。”
沈瑞也来了气:“你什么意思?今日的局面何尝是我想看见的?
是你自己太贪心,一定要在登基前吞了乐浪的兵权,若非如此,谅他宋微寒再有野心,也绝不敢行此乱臣之举。
彼时,我不过一介小小羽林郎,哪里能知道他私调禁军的事。若我事先得知,他宋微寒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!
然事已至此,我也只能遵先皇旨,为君上效犬马之劳,我要守的是大乾的江山社稷,而不是去侍奉一个狼子野心的亲王。”
话至末了,他放缓了手劲:“璟哥,他其实是个好皇帝,你…你放手吧……”
赵璟猛地甩开他:“既然你的剑已经拿不动了,这辈子就不必再把它捡起来了。”
紧接着,又将那只南红扇坠子摔在他脸上:“我等你拿着它来求我。”说完,便当着二人的面策马而去。
云念归仍站在原处,忽而长风四起,他眯了眯眼,一匹黑马在他身侧掠过,彻骨寒意排山倒海地向他压来。
二人交错之际,苍茫山峦骤然绵延千里,高险山壁向四面倒去,最终变作一座遍地枯草的校场。
眼前是成簇的少年儿郎,他们聚在一起,将高高的擂台层层叠叠地围了起来,高台之上,正有两个风华少年在比武。
刀枪相抗,火光四溅,少年们打得难舍难分,底下是不绝于耳的欢呼。
云念归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,于人群之外。
这时,一个模糊人影突然从身后揽住他的肩,低促絮语从耳侧纷沓而至。
“疏放,你在看什么?”
“原来是康定侯和靖昭王,他们还真是如传闻里说的那般密切。”
“诶,我听说自打靖昭王回京之后,就一直和康定侯呆在演武营,他们都说靖昭王这是打算收揽康定侯府。可我总觉得他们早就结交了,就这默契,我还以为他们是胞兄弟呢。”
“疏放?你总盯着他们看什么?云疏放,云念归!”
云念归一个激灵,空蒙迷茫的视线突地清晰起来,他眨了眨眼,再睁开时正迎上沈瑞略显忧急的眼,他张了张口,在短促的窒闷后勉强应了一声,却犹如枯木被拦腰折断,仅吐出一个气音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了。
他松开缰绳走向沈瑞,头抵在他肩上,一声哽咽后终于唤出他的名字:“如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