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
钟秀颔首:“是,但彼时晚生想的是、请您举荐晚生入朝为官。”
宋微寒轻轻挑眉:“既然你一心求取功名,如今何故又自弃前程?”
钟秀沉默,数息之后,才直起身子,昂首道:“因为,晚生要从此刻起,再不必受人欺凌,不必卑躬屈节,不必阿谀逢迎。与其在官路上摸爬滚打,晚生不如干脆舍弃所谓的功名,投在您门下,一步登天。”
对方过于坦诚的野心,让宋微寒不禁拧起了眉,倒不是嫌恶,而是从他这些近乎偏执的宣言里,看见了太多人的影子。
至于说出这番话的钟秀,想必也有自己不堪回首的故事。思及此,宋微寒沉下目光,语气里隐隐掺了些压迫:“你还没有回答本王的问题,既然你自恃才高,为何还要捏造出‘烛泪照书’的勾当?”
钟秀毫不避讳道:“因为,晚生过不了乡试。”
此言既出,压在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,那个他不敢宣于唇齿的“秘密”,终究还是说出来了。
闻言,宋微寒却是一怔,以钟秀的学识,不至于连乡试也过不了吧?
钟秀适时解释道:“晚生的卷子,没人看得了。”虽如此说,青年的眼睛里却多了些许不同往常的傲气。
见此情景,宋微寒禁不住问出一句:“你可有将自己的卷子带来?”
钟秀身形一顿,却当真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递了过去。纸展开后很干净,应当是他试后重新写的,宋微寒抬起眉,问道:“你确定这上面写的、与你参考时写的是一样的?”
钟秀答:“一字不差。”
宋微寒这才认真看了起来,这不看不打紧,一看他都愣了,什么叫“一步一法,伍拾连坐”?
怨不得他中不了榜,一个简简单单的“变法”试题,却被他写得已经完全偏离大乾宽容中庸的治国之道,莫说常人理解不了,能看懂的也不敢轻易把他放上去啊。
看不出来,这个外表文质彬彬的青年,居然有做酷吏的天赋。将纸叠好,宋微寒再次问向他:“你可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?”
钟秀抿直唇,正色道:“知道。”
“你自己知道就好。”宋微寒将纸还给他,轻声道:“回去吧,本王这儿容不下你。”
钟秀脸色一暗,却似乎并不意外,以面触地,不再纠缠:“是晚生叨扰了。”
看着他跪伏着的身子,宋微寒不由轻声一叹,忽然生出一丝恻隐,遂沉声道:“钟有言,本王问你一句话。”
钟秀仰面看他:“请王爷赐问。”
宋微寒道:“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龙蛇之蛰,以存身也。你既愿意与人周旋、委屈求存,为何不肯顺应天道,待入仕之后再大展宏图?”
钟秀不假思索道:“唯有此心,不可折。”
宋微寒不由有些意外,他可不认为钟秀会是个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追求清白的人物,他既然能搞出“烛泪照书”这种沽名钓誉的勾当,写几篇应试的文章也应该信手拈来才是。
“为何不可?”
面对他的咄咄逼人,钟秀表现得极为坦荡:“一旦晚生尝到曲笔逢迎的甜头,便只有趁浪逐波、顺流而下了。届时,钟秀不再是钟秀,又何来的大展宏图?”
至此,宋微寒终于露出释然的笑:“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愿有一日,本王能看见你达成抱负,一展雄心。”
钟秀亦笑:“晚生定不负王爷厚望。”
等他走后,宋随倾身问道:“王爷,您不是属意他吗,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
宋微寒收回目光,低声笑道:“放心,他还会回来的。”
宋随不解:“您的意思是…?”
宋微寒道:“他确实有大才,也很有想法。不过,我要做的事关乎你我身家性命,不可轻易广而告之。”
宋随顿时心领神会:“但您又觉得他很合适,再加之他适才说的那句话,所以打算再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“是。”宋微寒暗暗敛住气息,道:“接下来,就要看看他愿不愿意展现出自己的另一面了,我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第174章欲逐风波(9)
下了阁楼,钟秀仰面朝天一叹,不等他收整好心绪,一行人便猝不及防映入眼帘。
迎面而来的正是李书雁等人,但早间还满口奚落的几人却一改往常,不仅没搭理他,甚至连个余光也没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