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
但抛开理性不谈,赵琼对他的恨意不减反增,恨他意图逼迫自己,恨他选择了自己最想超越的人,恨自己永远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。
“我们才是亲兄弟,不是吗?”
闻言,宋微寒鼻子一酸,极力维持的镇定也险些撑不住。
赵琼走近半步,试图理解他的沉默:“我们本应是不同的。”
宋微寒垂下脸,没有吭声。
见状,赵琼不由攥紧了拳头,怒极反笑:“好,很好,朕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
停了停,他倾身扶起宋微寒,温柔道:“乐安王奔波数日,想必也已经累了,回去罢,回去歇息罢。”
说罢,便背过身,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大案。
宋微寒抬起头,似乎想说些什么,却猝不及防被他用折子砸了一身:“出去!”
是了,君臣之外,他们还是亲人。
他们不只有权衡算计。
因此,即便宋微寒辩无可辩,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也没有顺从地离开。
他心里很清楚,留下只会加剧赵琼对自己的侥幸,会造成更大的伤害。但他同时也知道,赵琼需要这份虚伪的侥幸,而自己,也需要。
赵琼见他还杵在那儿,顿时怒上心头,抄起案上的卷轴不管不顾地全数砸了过去:“出去!滚出去!”
宋微寒微微屈膝,向前一步:“千秋……”
低哑的呼唤传来,赵琼的动作也随之戛然而止,他红着眼,嘴角却是上扬的:“你还有什么好说的?怎么,你还想继续把我当作无知小儿来哄骗?”
宋微寒怔怔地半张着口,连一个气音也发不出。他应该解释,赵琼需要他的解释,但他解释不了。
这件事,解释不了,因为赵琼说对了。
他一直在骗他,他骗了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。
这是一种无意识的、完全受本能驱动的欺骗。他需要赵璟的爱,同时也无法割舍赵琼的依赖。纵然无耻,但他需要,直到此刻,他依然想要两全,一如他为赵璟暗中起事是真心,帮扶赵琼也绝非假意。
但他忘了,赵璟和赵琼也是人,他们也有自己的私心。你想左右逢源、面面俱到,我偏偏不让你如愿。
自古忠义难两全,也是私心难两全。
而人极有意思的一点,即在于面临抉择时为保全自我而不自觉展现出来的丑态,狰狞、伪善,且脆弱。
随着时间的流逝,周遭气氛也在不断压低,二人俱是一言不发,但他们的情绪却又不尽相同。
青年的沉默对应的是少年无声的呐喊,较于后者的七情上脸,前者实在丑陋。男人惯会如此,无能也无力。
对峙许久后,赵琼终于累了,他一屁股倒坐在石阶上,捂着脸嘶哑道:“你走吧。”
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,殿内有脚步声响起,越走越轻,越走越远,直到最后一声消失,藏在少年心里的泪终于如瀑一般滚落下来。
他胡乱擦着脸,喉咙抽咽,数张面容从脑海里浮现,再揉作一团,挤压着要把他撕裂开去。
这时,耳边再次响起青年的声音,依旧是那声无力的呼唤,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
赵琼想要解决问题,他需要答案,但宋微寒解决不了,因为答案根本不存在。这世上有太多无解的问题了,赵琼是他的亲人,难道赵璟就不是了吗?
赵琼显然也深知这一点,因而除了掩面痛哭,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。至少,他的兄长不会看见自己这张狼狈自私的脸。
时间停滞在此刻,长长久,直到云河分界,二人再不相见。
走在宽阔的甬道上,宋微寒脚步虚浮,三步一停,眼中不断闪过赵璟和赵琼的面容,耳边混杂着两人的声音。
奔跑在崎岖山路上、誓要闯出一片天地的少年将军,以及伏在案前夜以继日、立志做一位明君的少年天子,莫说他现在附了宋微寒的身,哪怕他只是颜晗,也无法轻易将他兄弟二人分出个轻重缓急来。
罢了,正事要紧。
停下无边无际的思绪,宋微寒长出一口气,端正仪容,出宫将赵璟、赵琅两兄弟妥善安置在宗正寺大牢,而后才独自出了府门。
方一脚踏出,便见门前立着一人,他动了动喉咙,终于说出一句完整却毫无头绪的话:“行之,我想回去。”
宋随上前扶住他,温声道:“好。”
宋微寒紧紧握住他的手腕,高悬的心终于找到着陆点:“行之,我好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