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
宋连州适时托住她的手。
良久无言。
宋连州神色慎重,声音发闷:“夫人,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只消一瞬,林牵衣就猜出了他所言何事:“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,你怎么还记着?”
宋连州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青年时,固执说:“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。”
世人皆言奔为妾,从前他年轻气盛,并不看重父母之命,待到年长些,才明白其中艰险。
他不想他的妻子为他冒险,不想她去承受世人的谴责,更不想她经受战乱之苦。
但他所有的不想,偏偏都发生了。
他实在是无用。
许是大限将至,向来囿于书礼的林牵衣一改常态:“我道儿子随了谁。”
顿了顿,她笑道:“我可不只是为你才逃出来的。”
宋连州顿时瞪直了眼:“那是为何?”
时过境迁,林牵衣几乎已经快要忘记当年是如何与父亲横眉怒目的对峙了,也正因此,此时她反而更能坦然提及旧事:“只是不甘做一只受人摆布的家雀罢了。”
宋连州神色有一瞬的怔忡:“看来是为夫短视了。”
林牵衣并未立即接话,并非他短视,而是做久了臣子,难免会安常守故。
一如少时,她也曾想过学作两位兄长,但仅是攀出家中的三尺墙头,就险些要了她半条性命。
所幸苍天有眼,她救下了流落在外的宋连州,因而开启了一段新奇的人生。
“但我的眼光很不错。”女人微微笑着,她还是那副温柔的神态,唯独语气里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轻快。
宋连州并不在意妻子还有另一副面孔,只是傻傻地跟着笑:“这是自然,夫人一向慧眼独具,我宋连州之所以能有今日之荣华,都亏得夫人。所以……”
顿了顿,对上发妻柔和的视线,他蓦地鼻腔一酸,手上力道更重:“为夫想把自己的这条性命,也交给夫人。”
......
颜晗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,恰如当年无法挽留宋微寒一般,今时今刻他亦不能保住宋连州和林牵衣夫妻的性命。
一夜之间,雪就落满了整座宅邸。
再见宋微寒,已是月余后。
这一日,颜晗如往常般候在庭院里的古树下,突然间,一声凄烈的嘶鸣从府外传来,他不由地翘首望去,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飞快掠过自己,匆匆向内堂而去,颜晗当即抬步跟上。
他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。
不知何时,曾经的落拓少年已被磋磨得疲顿不堪,对着满室哭啼,他茫然失措,悔恨交加,却是一声哀哭也发不出。
漫天白绸倾泻而下,映得堂上的漆黑“奠”字越发刺眼。
颜晗顿时心头大恸,不自觉上前一步,正当他即将触碰到宋微寒时,一只手抢先搭到了他的肩上,随后,平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。
“先生,许久不见。”
颜晗心神一震,好半晌才迟疑转身,来人竟是阔别多年的晏书。
他依然戴着那副几乎快要遮住整张脸的滑稽墨镜,但没由来地,透过黑濛濛的镜片,颜晗隐隐觉得这片墨色背后,已经长出了一双眼睛。
果不其然,晏书的下一句话便是感谢:“有劳先生倾力相助,使晏书得以复明。”
此话一出,颜晗登时就从“父亲”的角色里脱离了出来。
过往的十余载愈渐模糊,再回首,宋家的一切也在眼前逐一消散,容不得他挽留分毫。
他又回到了曾经那座空荡荡的宅邸。
缓了好一会儿,他才生硬地问出口:“这儿到底是…哪里?”
晏书如实道:“你的梦。”
颜晗晃了晃神,隐约记起一张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庞:“这个梦,好长。”
晏书叹道:“是啊,人生匆促数十载,到头来,原不过大梦一场罢了。”
闻言,颜晗心里生出一丝狐疑,这可不像是赵璟能轻易说出的话:“你来见我,只是为了道谢?”
晏书微微扬起唇,补充道:“还有道别。”
“道别?”颜晗心中疑虑更盛,赵璟如今正在前线,未必就见得稳操胜券,他道的哪门子别?
晏书适时解释道:“晏书已经圆满,这双眼睛便是最好的证明。至于故事的结局,于我而言,并不重要。”
此话一出,颜晗心里登时疑窦丛生,他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几乎快要看不清的脸,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间:“你...你不是赵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