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
少年正候在庭院中,形影萧索。
宋微寒迎风轻吐一口气,朗声道:“罪臣宋微寒拜见皇上,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熟悉的声音掠至耳畔,赵琼后背僵了僵,须臾,他过来将人扶起,语气和缓:“一别近一载,表哥可还安好?”
闻言,宋微寒的心猛然收紧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赵琼如此亲昵地唤他一声表哥了。
望着少年愈发沉静的眉眼,他扯起嘴角,露出一个笑容:“不太好。”
赵琼一怔,随即哑然失笑。
也是,怎么可能好得了呢?
宋微寒的语气也亲近起来:“你呢?还好吗?”
赵琼摇了摇头,说:“也不太好。”
宋微寒心一沉,转而问道:“听荣公公说,你要娶妻了?”
赵琼领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:“嗯,是木深的胞妹,叫徽月,稍长我五岁,是个一等一的奇女子。”
宋微寒来了兴趣:“不知…弟妹是怎么个奇法?”
赵琼笑着道:“据说是精于算法,就连你当初在太学考试时,设的那些叫京中才子颇为头疼的考题,她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解出来了。”
“那看来的确是位奇女子。”宋微寒也弯了弯唇角,只是看着赵琼的笑容,没由来地,他反而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不容他细想下去,赵琼已主动提起了赵琅:“不知何故,我这几日总回想起从前的事,只觉恍如隔世。表哥还记得我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,你同我讲的那个故事吗?”
宋微寒脚步一顿。
“我总是悔悟太晚,好在如今鹬蚌正相争,碍事的兄长也已拘住,你说,渔人他还有机会吗?”赵琼的声音不轻不重,让人听不出情绪。
宋微寒得知他娶妻本就已经纳罕不已,此刻又听他说拘了赵琅,更是愕然。
如此一看,他和赵璟果真是亲兄弟。
见他不答声,赵琼也不在意,反倒自顾自打落了话匣子。
“提及兄长,就不得不说,我的兄弟们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。
从我知事起,就常听人说,这宫里最不能招惹的就是五皇兄。他们都说,他是父皇最属意的皇子,是太子的不二人选,纵然这宫里还住着一位正儿八经的正宫嫡出大皇子。”
听他提及赵珂,宋微寒眼睛一眯,他对这位传闻里的五皇子,也是十分好奇。
“可他很快就败了,还是败在曾经最不起眼的大皇兄手里。我时常想,曾经听过的那些有关他的褒扬之词,不过都是世人的逢迎罢了。
可九哥怕他,时时念着他……他说他深不可测,容太傅亦言他多智近妖,纵然只是与他共事数月的顾向阑,也曾赞他料事如神。
在他们口中,他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。
然而,他又一次败了,还是败在我手下。我想不明白,倘若他当真那般超群轶类,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?
直到…我步了他的后尘。”
少年话音刚落,一声苦涩的笑随之溢出。
宋微寒抿紧唇角,隐隐觉得“后尘”二字话里有话。
“我此刻总算明白了他的厉害。”少年的目光投来,只见他嘴唇翕动,声音低而沉,“他曾给我留下一句话——外戚当道,不除则事败。原来,渔人的兄长不只有一位。”
此话一出,宋微寒脸上血色尽褪,嘴巴微张,却是连半句狡辩的托词也说不出口。
赵琼移开目光:“如今回想起来,也许从他在宗正寺里听到状元巡街的铜锣声时,就已经料到了我今日的下场。
然而彼时,我却坚定认为你是向着我的,因为你是外戚,而非亲王,我在,则你在。如此浅显的道理,你不会不明白。
奈何人算不如天算,你竟为了一个男人自断前途,甚至置我……
还有九哥。前有赵珂,后有赵璟,我却执着地认定自己能够扭转他的心意。我以为,只要我能做好这个皇帝,他总有一日会相信我。
可我所做的努力,都在赵珂的计算之中。他摧毁了一切。”
宋微寒喉咙发紧,呼吸渐急:“千……”
赵琼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:“他知道,比起一次次艰难扶植自己的势力,我一定会铤而走险起用赵璟来平衡朝局,也知道赵璟迫不及待以你的血肉来养寇自重。
因此,他以性命为筹码,给了我一个将赵璟调回来的借口,也给了赵璟一个卷土重来的台阶。
他知道,我和赵璟终有一日会兵戎相见,届时,一切将真相大白,他所有的委屈求全都会沉冤昭雪。
至于他临死前留下的那句提点,究竟是想尽早促成这一日,还是想看我因不听劝告而后悔莫迭,我已经不想去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