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
林孟甫叹了口气:“我也不是瞧不起你,这世上有多少能将栽就栽在人尽皆知的错误上,你以为他不懂吗?
读兵书的多了去了,但能用、会用、想得到去用的,又有几何?你在作战时,还能想起平日里学的一招一式吗?待你累计斩首百余级、千余级之后,还会如最初一般谨慎对待每一个对手吗?
人这一生,最难以战胜的便是自己日益膨胀的欲望,站到山顶,又有几人还能再看清尘埃?”
齐破虏顺着他的思路这么一深思,当即后怕不已:“原来将军竟如此厉害!”
林孟甫笑了笑:“他不厉害,这个大将军轮得着他来做?”
齐破虏眼里冒着精光:“林老,你不说,我根本想不到自己差点就没命了。”
林孟甫幽幽道:“孙子兵法里有句话,说的是‘善战者,无赫赫之功’,我们这一路走来,平陇右,收关中,遇到的哪一个不是先帝朝的老将,但……”
齐破虏抢道:“但就好像一切都按部就班,平平无奇,也没觉得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劳。而这正是一个大将的厉害之处,丛山峻岭,如履平地。”
林孟甫欣慰道:“孺子可教。”
顿了顿,他补充道:“做大将军,还要有生死看淡的觉悟。你现在见到的每一个人,不论何时,不论何地,他都极有可能会死。”
齐破虏抿住唇,知道他这是在劝慰自己,遂反问道:“林老,将来如果你找到儿子了,还会继续做这个书吏吗?”
“做,怎么不做?”提及儿子,林孟甫苦笑不已,“莫教天下人,再受罹难之苦。”
齐破虏“嗯”了声:“那你儿子叫什么,万一我能见着他呢?”
林孟甫胡子一抖,声音不由地放轻了:“他啊,叫林追,奋起直追的追。”
…
与此同时,中军帐之内,以赵璟为首的河西系,以及靖王府的一众幕僚正同聚一堂,共商大业。
眼看不日便将与云中王正面交锋,一些事也不得不提上议程了。
平叛是必然的,然平叛之后,他们又将何去何从?
先说河西的一众猛将。
秦双是先帝朝秦淑妃的侄儿,六皇子和褔嘉公主的表兄,按理本应前途大好,奈何秦淑妃母子为人所害,秦氏日渐式微,后举家迁回西北,他也顺势到了河西从军,如今任职六品威远校尉,如若赵璟不能成功复位,他这辈子估摸着也就这样了。
徐允时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,一辈子没见过江南春色,之所以结识赵璟并追随他,则是好兄弟盛如年从中牵的线。他素来没什么大的野心,只想替好兄弟完成遗愿,助赵璟重回往日荣光。
宣常是他们之中出身最好的,他的父亲宣章台是安西大将军,作为家中长子,他将来必然要接手宣家的基业,自然也就无需倚仗赵璟,更应在赵家两兄弟的博弈中避嫌才是,只是他家里三个兄弟一个妹妹,个个都拜倒在靖王枪下,那也就没什么好争辩的了。
其余诸将更不必说,他们都是追随赵璟的旧人,荣辱与共,一生高低皆系于他。
余下的靖王府幕僚亦如此理,不过,不同于这些指望挣军功的将军们,他们的身世则要离奇得多。
狌狌无庸赘述。
殷渚原是山中隐士,自号一言知命,他本无心干预俗事,奈何赵璟屡次登门请他出山,令他烦不胜烦,干脆就遂了他的愿。
为隐瞒身份,他仿照朱厌、狌狌,也从山海经里择了个烛阴的化名,本意是等赵璟功成后继续归隐,不料好事多磨,索性恢复真身,借科举一途入了仕。
九尾本名温明镜,是礼部尚书温殊的第四子,也是温家的一枚弃子,幸赖苍天不弃,让他得以生还,并习得一身易容改面的本领,为向父兄复仇,他自请投入赵璟门下,只为有朝一日手刃仇人。
崔照大抵是这几人之中最有野心、也最漫不经心的了,他之所以追随赵璟,既是为重振崔家,又好像只是在游戏人间。用他的话来说,他没有面目,随心所欲,因而化名帝江。
另有不在此地的朱厌,化名为白泽的苍梧王世子赵瑟,为报恩而追随赵璟的瞿如闻人语、数斯闻人端……
出于种种缘由,使得他们的命运皆系于赵璟,这对后者而言,既是助力,更是压力。
到了这个节骨眼上,夺位与否已不再取决于赵璟一人。坐在这里的每个人,都已经做好推举他成为第二个云中王的准备。
但在那一日到来之前,他们还需继续在民间造势——仅靠一封模棱两可的传位诏书还不足以为赵璟正名。
对此,徐允时提议:“不如我们也学一学云中王,以‘清君侧’之名举兵,就说乐安王权倾朝野,一手遮天,屡次构陷亲王,置家国于危亡之际。”
秦双立即附和道:“这个好!那个狗屁乐安王陷害我们将军是举世皆知的事,以此名义举兵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不行!”狌狌第一个不同意,“秦双,你不许说他是狗屁!”
秦双眉毛倒竖:“嘿,第一个叫他狗屁的人不是你?你倒还说起我来了!”
狌狌心虚地转了转眼:“反正就是不能骂他,也不能把矛头指向他。”
秦双抱臂,笑道:“那你倒说说,你还有何更好的由头?”